2010年的四月初,她在這座城市的街頭偶遇他。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見的他。

好久不見。他平靜的說。臉上是十年不變的微笑。

她不敢相信他竟可以如此平靜。

這樣一個平常的下午,她出了家門仍在猶豫不決:是要去三街的麵包店買個辣味濃郁的大蒜麵包,在太陽底下享用?還是往另一頭的一街去找家咖啡廳,在暖氣房裡悠閒喝個下午茶?就在那麼幾秒鐘前,她決定承受大蒜帶來的口臭,拐過了這個轉角,卻愕然地發現也可能經過某種抉擇或某個特殊原因而出現在這條街上的他。如果她選擇了下午茶,就沒有任何保證當他看見她的背影時也能認出她。

所以,他怎麼能夠這麼冷靜?

 
在咖啡廳裡坐定位後,她忍不住覺得好笑。既然橫豎都是要來到第一街的咖啡廳,為何上帝不一開始就給她這個結果,而是非要贈送一段意外的插曲呢?

他向服務生要了杯拿鐵,她則照慣例喝熱可可。

「怎麼了?妳在笑什麼?」他首先開口。她很驚訝自己竟將他的聲音遺忘了。當他一說話,像是配音似的男聲從他口中傳來。他的聲音比當年更低沈些,口齒也清晰多了。

「喔,是我在遇見你之前的一個選擇題。」她將大蒜麵包與下午茶的事告訴他。「不覺得這像是命運的捉弄嗎?」

「捉弄?妳這麼說好像遇見我很不妙似的。」他笑著抗議。或許是因為已經看過一次,她發現他的笑已經再度讓她習慣。

「不是不妙,只是太出乎意料。」

難道不是捉弄嗎?不然如同各自定居在南極與北極,就算是老死也不相往來的兩人,怎麼會在同個城市無預警地撞在一塊兒?更何況,又是在這個時節。

「你來多久了?」

「一年多吧,想說換個新環境,也可以搬出家住,隨便打包下就來了。」他啜一口咖啡。「我在九街的設計公司上班,妳呢?」

「我當然是搞翻譯了。個體戶才有時間在下午時段出來閒晃啊。」

他抿著嘴微笑,她嘴貼著杯緣卻不知自己喝到什麼味道。在這個人面前,她總是緊張。

他手離開杯子的握把,雙手在桌面上稍稍十指交握,身子傾向前。

「其實我一直想找妳。」

「……為什麼?」她有股預感,說不上是好或不好。

「我想和妳聊聊,面對面,好好聊一下『我們』。」

 
鬆了口氣,是她腦海中唯一出現的不完整句。

詭異了這下,她是怎麼會鬆一口氣,又是為什麼理由在緊張?她們不再在一起,已經很久了呀。

「這好像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話題。」她頑皮地說。

「當初以我們沒有交集堅決主張分手的可是妳啊。現在至少可以聊聊我們唯一的交集。」他說。

曾經唯一的交集吧,她想。

「那麼……你想從哪裡開始?」

「最一開始。」

「你是故意的嗎?」

「嗯。」

他那有些狡猾的笑也不同了。原來那身體已是男人、卻仍散發出稚嫩之氣的他,真的已只容回憶,不復見於現實了。

 
「就算你這麼說,」她為了分散心神,左手拿起瓷杯,放在唇邊卻不飲用。

「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啊。」

他點點頭,「我只是想重新整理一次。」

不知道為什麼,他坐在她面前,雙手手掌相合,明亮的眼眸直盯著她的這個姿態,給她一種距離感。不是幾年來都沒有相見而產生的距離,而是心已經疏遠到不可能挽回的層次。如同她知道自己永遠不會忘了他,卻在不知不覺中遺落了他的聲音、他的笑靨、以至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所有歲月。

「一開始我們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你在團體內,我在團體外。」她開始回想。

「我就知道妳第一句會這麼說。」他悄聲說,不過她沒有發覺。

「你纏了我七個月,逼得我眼中非只看你不可,除了奪走我的初戀之外,誇張的是竟然先接吻後告白,根本是霸王硬上弓還死不承認。愉快地交往了一年,我們的關係卻在我考上大學而你選擇什麼也不做後改變。我主張我們失去了交集,你主張還有未來的可能性,僵持不下的結果,最後在你的讓步之下——剛好就是現在這個時節——以分手寫下結局。這樣整理,夠清楚嗎?」

他目瞪口呆,隨後大笑得無法克制。嘴上說著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回想起來太過勉強,根本心裡總是惦記著不是嗎!他十分高興,聽見她沒有忘記過,因為這才是他提出整理的原因,如果有任何一方忘記了,便沒辦法做了斷。

「希望你沒有忘記,關於我們交往前後的所有細節,我的日記都有一一記下,我只是將其濃縮精簡了些。」

即使她看似四兩撥千金地辯解,也還是無法解釋為什麼她會把內容記得這麼熟?答案不言自明,她肯定一直回想著當年的一切。

「那麼,」他笑得意味深長,「要不要聽聽我的證詞?」

 
「『男孩其實從一年級時就注意到女孩了,不同班的兩人,除了幾次在走廊擦肩而過之外,沒有更進一步的接觸。
升上二年級同班後,男孩展開了猛烈的攻勢。

「欸,課本真的那麼好看嗎?」男孩對著女孩問,後者手中拿的是老師自製的一百題數學題目。

女孩沒有回答。原因是她認為男孩不可能是在跟她說話,即使教室裡碰巧只有他們兩人。

「我在問啊。」男孩「砰」地坐到女孩前面的椅子上,手肘抵住她的桌面,拳頭撐進腮幫子裡。

「普通。」她簡潔回答。

「只是普通?我還以為妳已經決定要嫁給課本了。」說完男孩自己乾笑兩聲。

女孩輕輕嘆息,「啪」地將書本闔上,收拾書包,起身離開座位。

男孩發現自己剛剛的表現簡直像個沒大腦的笨蛋,眼看女孩就要離去,他竟然只大叫得出一聲「我喜歡妳!」

女孩停下腳步,卻連頭也不回,又是嘆口氣,留下男孩與他沒智慧的勇氣離開了教室。

纏了七個月之後,四月中旬,男孩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在教室裡吻了女孩,等她一聲允諾或一個點頭,而她——』」

 
「——等一下!」她急忙放下杯子弄出了些聲響。原本臉上打趣的表情,現在已經變得有些窘迫。

「妳怎麼總是在精彩的地方喊卡呢?」他微笑抱怨。

「我不好意思。」

他看了看她,黑色的雙眸好像黯淡了下來,變得冰冷。

「我知道。」

「知道什麼?」
「妳一直不願意承認妳喜歡我,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總是如此。」

 
「你知道我一直都喜歡你。」

即使她好不容易開口打破沈默,他給出的回應還是那麼冷,像是已經對她失望透頂一般,連一點點的溫度都不願意割捨。

「可是妳從來就不願意承認。有時候我甚至懷疑妳根本沒喜歡過我,我們在一起只是我勉強妳而已。」

「你在說什……」

他低著頭。這不是她第一次看見他表露出脆弱的部分,只是她已經忘了,這個姿態曾經出現過幾次,在他們交往的那一年間。始料未及的是,這個姿態現在出現,仍然是因為她的緣故,因為她不想說實話。

如果一個人已經離開另一個人九年,卻還是有本事傷害對方,這真的是罪過吧,她想。儘管她是有意隱瞞、無意傷害,結果都是一樣的。

「聽著,」她越過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撫著他的肩,輕輕喚著他的名字。那三個字像是咒語一般,不僅使他抬頭,連他眼睛裡那份冰冷,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有股錯覺,好像他們都不是坐在咖啡廳裡,而是回到十年前,黃昏渲染的教室裡。

「我承認,我討厭你。」

 
「這倒是……意外的事實。」他低語。

「……」

「妳討厭我跟女孩子說話?」

「那倒不會。」

「妳討厭我老是打電玩?」

「這沒有關係。」

「妳討厭我抽菸?」

「……這些事情,在我們交往之前,我就已經很清楚了。」

「既然妳討厭我,那又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妳到底喜歡我哪一點?」他背往後一靠,語調輕盈,臉上是一派輕鬆的表情,她卻看見自己的話已經像一把小刀,插進他的心口駐留。

她看著他好可憐,自己又再一次傷害了他,就這層意義上而言,謊話和實話並沒有差別。「異性相吸,不是嗎?不知不覺間我就喜歡上了你,幻想與你共度的未來,因此我和你在一起,這樣有什麼不對?」

「但是妳討厭我。而且那並沒有解釋妳不願意承認喜歡我的理由。」他的冷冰似乎又回來了一些。

她覺得他真夠難纏的,為什麼這麼拘泥於答案?有時候正確答案也不會讓人好過,而他簡直是自己在草原奔跑等著給老虎獵捕。

「你知道答案,我不再解釋了。我一直都想你作自己,而不是做出來的自己。我喜歡真正的你,討厭虛偽的你。」
 

真正的自己?

他從來就不願意面對,因為那樣就必須承認自己沒有自信、一無所有、一無是處,所以他虛構了另一個自己:永遠是一張笑臉、處在人群之中、個性隨便、愛抽菸、強詞奪理、模仿她所有的習慣、只問對她的感情而不看自己內心深處,一切的一切,只因為自己討厭自己。

他記不清楚是何時開始厭惡自己。是從母親皮包中偷拿千元大鈔那一天開始嗎?還是在一個凡事都做得比他優秀的小鬼出生之後?或是他不喜歡自己,只因為沒人喜歡他?

他只知道,她,是他心中的典範,幾近完美的化身。

人總是容易喜歡上一個和自己背道而馳的人,那樣的吸引強烈到你躲不掉,而他深信她也會有相同的感覺,總有一天她會這樣對他。

然後他開始學她的習慣,所有他認為她希望的樣子,他記憶,他模仿,卻沒有辦法脫掉牢牢黏住皮膚的面具。與其說他是害怕失去她,不如說是他想變成她那樣子,那樣堅持、自信,那樣瀟灑,就算今天他離開她,明天她也能一個人過下去的瀟灑。他羨慕,因為沒有了她,他就過不下去了。明明她是第一個說喜歡真正的他的人,但那卻一點幫助也沒有,因為如果他連虛構出來的自己都捨棄了,那他該何去何從呢?真正的自己並沒有改變。一切只是更糟糕。最終她也會離開他。

之後就像她所說的,她順利往自己的目標邁進,而且是頭也不回;至於他,大概已經不再是她喜歡的他。他們分手了。

後來的生活,像是為了證明給誰看似的,他不再去想這些,只是拼命為自己找出路、往上爬,在內心和她較量,他會過得比她好,用這樣的信念去掩蓋所有心事。

今天,她揭露了那一塊自己始終不願意去碰觸的地方,使他徹底明白了。

問題從來不在他和她之間,而是在他自己的身體裡面。

 
「我真是……怕妳了。」

他竟然眼中泛淚,只好故意用手遮掩,她卻沒漏看那絲閃光。

「謝謝妳。」他說。

「你不是說這句話是最沒有用的嗎?」她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才好,所以只是輕輕勾起嘴角。

「嗯。還有,對不起。」

「這句話也很沒用。」她這次是真的失笑了。這兩句話正是她提出分手時的最後台詞,也正是被他痛批毫無意義的兩句話。

兩人沈默一會兒。

她問還要繼續談嗎?

他搖搖頭說,可以了。

如果這已經不是他們之間的問題,那麼他就再也不需要留戀她了。

 
出了咖啡廳,天色已經暗了些,街道上被朝九晚五的人群佔領,還有店家揚起的亮光。兩人停在人行道上,準備告別。

儘管時序已經進入四月,入夜後氣溫仍然偏低,尤其兩人剛從暖氣房走出來,更是覺得外頭的風比平常多了股冷冽。他皺著眉頭,將外套拉緊,來回搓磨著雙手,眼神望得遙遠。

這是她已經看慣的情景。

十年前,從他們交往那天開始,她已經幻想過無數次與他共度的未來,哪裡知道等待著她的竟是九年不相見的未來。不再相見的日子裡,他卻始終是她心裡最特別的一位,她永遠無法割捨的一部份。就在幾個小時前,她作了一道選擇題,那使她遇見了他;現在,是否又是她作選擇的時候了?

「我——」她鼓起勇氣開口。

這時,他的手機卻響了。

「抱歉,我接個電話。」說完他側過身,按下通話鍵。

她還來不及應答,他就開始和電話那頭的人通話了。張開的嘴灌入冷風,她卻感覺自己像是突然洩了氣。

「喂?我在一街的咖啡廳,準備要回去了,剛好在街上遇到老朋友……對,就是她……妳不提我都忘了!好好,我不會再忘了……等等回去再跟妳一起準備,先這樣了……嗯,拜。抱歉,妳剛剛要說什麼?」他掛上電話後問道。

「沒什麼……」

「對了,這個是要給妳的。」他手伸進外套內袋,拿出一個正方形的米色信封,上面沒有寫收件人的名字。

她有些疑惑地接過手,翻到背面,取出東西後才吃驚地發現——那竟是一張喜帖!在新郎新娘之下,印著的是他和她所不認識的女性名字。

「你、你……結婚……!?」

他對她的這般反應感到好笑,但她可完全笑不出來!就在前一秒鐘,她正打算對他傾訴累積九年的漫長思念,想問他重新來過可好,想實現她描繪得那麼清楚的未來藍圖,下一秒鐘卻諷刺又尷尬地發現這一切早就不再被允許妄想,他已經要「嫁人」了,而且良辰吉日就是明天!

「原本打算如果到今晚都沒遇見妳,就透過電話聯絡妳這件事……我們那些狐群狗黨的朋友警告我最好第一個告訴妳,依妳的脾氣,要是知道自己一直被蒙在鼓裡,不發火個三天三夜才怪,但我怎麼樣也說不出口……希望妳來,卻又不希望妳來……」

他的解釋,她左耳進右耳出。喜帖上的名字,看在眼裡,卻一直印不進腦海。她感覺這一切好不真實,大概是因為這一幕沒有被安排在她當年設想的未來裡。或者該說,喜帖上的名字應該是他和她的,而不是一個就算看一千次也仍舊陌生的名字。

雖然震驚,但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這不再是她可以生氣的場合,那樣的權利早已經過了時效。

「恭喜。我明天一定到。」她簡短的說,微笑很淡。

「謝謝。」他靦腆,那笑容訴說著幸福。

然後他們就這樣互道了再見。

她望著他的背影,發現她也沒辦法只憑背影認出他了,任何東西一旦過了時效就沒有保證可言。

現在她多希望當初能老實一點,選擇來咖啡廳而不是吃什麼大蒜麵包,甚至根本她就不該出門,那麼也許她會因為他遲遲不敢拿起話筒撥號而錯過婚禮。

這一切果然是命運的捉弄嗎?她玩不起的選擇題?

或許,也不盡然。

她再回頭想看看他的身影,卻發現他已走了很遠,拐個彎就消失在視線之外。

人生,不也是這樣嗎?

當她說出分手那一刻,或許她就選擇活在他的世界之外了。即使他們能互相是心裡最特別的一位,不論幾次回頭,追尋的總是同樣的一段青春歲月。但那就如同轉個彎一樣,是消失了便再也喚不回的,那還不如以這樣的方式重逢,然後徹底拋開所有未完成的期待。

他們都早該放手讓那些曾經過去的。

 
「妳這麼說好像遇見我很不妙似的。」
永遠不會,親愛的,這是人生中最美好的相遇,只是此刻它已迎接遲來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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